李白有詩云：“蜀道難，難于上青天”。說的是，蜀地巒壑縱橫，行路艱難，人力不得逾越的兇險。于是，千百年來，這句千古吟頌的佳句，竟然成就了地辟遙遠的四川，令人望而生畏的印象。

事實上，李白并沒有說錯。盡管灑脫狂放的如蒼鷹游龍一般的李白，辭章詩情喜于夸張渲染，但之于四川的感悟，不能不說精當得無以復加。

穿越綿亙數千里的秦嶺南奔四川，只要你不是蜀人，你就會被一種奇絕奔放的張力所征服，迅即感到那種來自自然和心理的雙重而巨大的壓力。當與秦嶺相連的岷山山脈，以它綿延不斷的巨大山巒排山倒海般地向你撲來的那一剎那，會讓你從來沒有過地感受到，人作為一種生命活體的微弱和渺小。那時，你不得不對自然的偉力而感慨萬千，亦會發自內心的敬畏蜀山蜀水的宏邁與雄峻。

蜀山勢大。其勢，綺麗恢宏、橫亙千里，釋如霹靂驚鴻、電閃雷鳴。其大，千尋萬丈、云量霧乘，乃如撐天拄地、天神俯仰。其險，危形突兀、驚魂滅膽，辟如嚴陣危圖、鬼斧神工。行于蜀山之中，人跡如微塵點點，幾乎被層巒疊嶂、雄巒巨壑淹沒得無聲無息。于蜀山之中跋涉，常有咫尺天涯、云山遙遠之感，困厄與茫然的念頭層出不窮。在蜀山之中遠行，陡然危步，如履薄冰，需要倍加小心。盤山公路兩側，非是陡峭崖壁，便是萬丈深淵。仰視則巨巖危石，探出崖頂，仿佛隨時可能滾落下來，嚇的你驚魂不定，股傈膽顫；俯視又見深澗無底，云纏霧繞，渺渺茫茫，不知身懸何處，安危系于一念。蜀山之大，大的季節在這里不能統一，天地在這里不能分界。從山下層遞前進，山腳是林木依依，正是盛夏；而山頂卻白雪皚皚，悠悠然如冰封的冬季。有時，當你已經感到登臨了絕頂，猛一抬頭，遠處又是一座更高的山峰需要仰視，真是山無涯、峰無際，浩浩蕩蕩，無休無止。

在蜀山之中，越往高處去，越無法分辨哪是山哪是云。有時，你忽感有朵白云，如傳說中的仙翁般在你身邊飄過，可正待你欲細細的觀察它時，你卻突然發現，那哪里是云啊？不正是一座被積雪覆蓋的雪山與你擦肩而過嗎！在蜀山之上，山就是云，云就是山，天就是你，你就是天，正如毛澤東的詩：“快馬加鞭未下鞍，離天三尺三”；又有“山舞銀蛇，原馳蠟象，欲與天公試比高”的感慨與舒暢。

蜀山勢大，而蜀水更奇。蜀山因其巨大，且有常年積雪的雪山，所以水系縱橫，自西而東，奔騰不息。在蜀山之中，我們可以探得岷江之源，親睹一條流貫巴蜀的水系，是如何從山巖縫隙中誕生，又匯溪成河，飛流直下的。

蜀水景奇，奇在水清水碧，洌洌如詩。于蜀山之中，常見溪水涌動，汩汩奔流，淙淙之音，不絕于耳。溪水匯于山凹之處，積水成潭，如鏡般亭立，美侖美奐、神光瀲滟。蜀水妙極，不知何故，水色奇幻多變，青綠、碧藍、紫幽、青黃、淡白，竟可在不出十里的方圓內數相變幻，令觀者如癡如夢。蜀水活潑可愛，動感十足。溪流江水奔流而下之時，其流態奔狀，尤為奔放。但見坡緩舒徐之處，浪花被河床底部的山石激起，仿佛一群嘻嘻哈哈、天真爛漫的少女，一路打鬧著、簇擁著去懷春。坡陡流急之處，奔流而下的急流，又如英勇無畏、赴難死節的志士，急不可耐、爭先恐后地奔赴前方。飛瀑流湍之處，江水被橫溢旁出的山巖樹枝，切割成絲絲縷縷的白霧垂露飛掛而下，跌落在數丈深的澗底石床，被碰得大珠小珠落玉盤，便如天降珍珠玉鹽散落飛舞，倏忽間湮沒在碧藍翠綠的幽潭，不知了蹤影。喜看蜀水的美妙，必會忘卻蜀山的兇險，初入蜀山的困惑與茫然，似乎已不復存在，一路的艱辛困苦頓時消解的無影無蹤。

蜀山蜀水，每于蜀月相伴。當夜色漸晚，明月升空之間，皎潔的月色，籠罩了蜀山蜀水的蒼然峻美。因蜀山地高，蜀月便顯得距人極近，光色也格外的明亮。這時，遠處有藏樓閃過，有羌笛響起，腳下有江水滔滔奔走，讓你又將升起另一種意境的思緒和感悟……

蜀山，蜀水啊，我不得不喟嘆天公是何等的造物之功，才成就了你這一番壯美幽情，讓世人世世代代為你悲歌壯語，為你感懷動情？我感于你的神峻古風，怎能不想起李白對你的幽發感嘆。但歷史上，蜀道難，卻從來也沒有擋住過人類前進的腳步。昔時漢高祖劉邦焚燒棧道，暗出陳倉，逐鹿中原，穿越的就是你的兇險；諸葛武侯六出祁山，何時曾因你的險峻，而稍忘先帝的囑托。跨越歷史的崆惚歲月，現代中國革命的征程，也因克服了你的阻擋，而成就了民族的偉業。歷史的回眸與現實的關照，都昭示著一個深刻的道理，人力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。自然的壯麗，只是因為有了人的參與，才顯得雄奇偉大！其實，今天我們來看你，雖然也曾驚嘆你的勢大險阻、曲折連環，雖然也感慨你的源長流遠、美景無邊，但如果沒有我們的到來，你的景致可能會有這般感發于心、幽發于思的生命力嗎？于是，我的心在此刻，又有了那種對人類自身的強烈崇拜。

我想，對于這一點，你一定不會想到的，蒼鷹游龍一般的李白好像也不曾想的太遠……

（作于2008年5月）